光德里幽深的街巷

  穿过乡村的土路,在光德里幽深的街巷中踽踽独行。任是哪年哪月!全然湮没了时间、年代和节气。秦时明月汉时关,那是太短太短的流逝!光是屋檐梁角无数重叠的斗拱,无数凹门楼里,顶上的莲标(户对),与门槛两边的门当,就已然让人不知有汉!

  当这一切的华屋夏祠已渐行渐远,几成海市蜃楼,而古远的空气,依然在无人的空屋里,四处飘荡着早先的气息。那只小小的,雕满蝙蝠、凤凰、喜鹊、梅花和梅花鹿的小小的婚床,小得只容挤下两个15岁男女的躯体的婚床,亦出于列祖列宗用心良苦的安排。由是,“我是诗琴上的音符,我是紫堇上的芳泽,我是古墟上的野藤,我是荒坟上的鬼火。”

  许多年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光德里有多少间房?有多少道门?我问过马伯良,问过在光德里住了一辈子或半辈子的人:光德里究竟有多少间房?有多少道门?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即便能说出有多少间房,也无人能回答有多少道门。因为,通常一个房间至少有一道门,而有的房间,就不止一道门。何况光德里有密室和地库,偏院里又有许多不规则的伙巷,还有神秘的碉楼……

  我去过许多次光德里,在迷宫一般的正厅厢房,南北厝和八尺,以及偏院和伙巷之中,我从一数到一百,就再也数不下去,总是让一些别的什么,冲混了点数的秩序。

  这是个储存密码的地方。这些密码隐藏了几个世纪,尘封着却无处不在地彰显着。

  有一回,当我数到第97间时,我一时忘记画上符号。

  我的面前,同时开启了两道门,当我拉动前门的门闩时,我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有一道精致的隔扇似乎发出了同样开闩的声音。我拉开前门,那道隔扇同时也被拉开了。前门展开多大,隔扇就展开多大。当我把前门完全敞开时,所有有隔扇的地方,隔扇也全部展开。我关上前门,隔扇也依次关闭。

  这是一间有无数门和隔扇的房间。

  这样的房间,在光德里有多少呢?或者说,凡是有隔扇的地方,就有门;凡是封闭如密室的地方,同时又是完全敞开的。这是一种怎样的逻辑?

  从大宋的马银青大夫,到马家最后的继承人,时间已经悄悄地过去了一千多年。这一千多年里,光德里这座不断修缮,又再造,又摧毁,又重建的屋厝,一代又一代,储存着各自的秘密,隐匿着各自的阴谋,以幽深的洞穴和不见天日的岁月,沉淀累积着经年的密约。

  仿佛有吹干了血迹的轻风,从莲池的荷叶上,向光德里的屋檐轻轻地拂来。风摇动屋檐上已然风干的衰草。那些本应是充盈着饱满汁液的根茎,如今,它们已经熬干了曾经的血红, 蜷缩为苍白。它们赖以生存的瓦楞上的浮土,也在风中岌岌可危,一会儿便被风吹走。

  老屋的残破,并没有因为一把老锁而见得安全,反而加速了它的衰落。仿佛一阵风就可能将它连根拔起。有时,在早晨或在夕阳落日之中,碉楼辉煌的剪影,就像纸糊的灯笼一般,在我的幻觉中,摇曳着莫名的颤动。它似乎更像沉潜在水波中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在折叠一般的波纹中,慢慢地,无力地向外扩展着。如同老树的年轮一般,残旧得无法辨认。

  前庭铺地的青石,每一块方石之间,有巴掌大的钢铁紧紧相扣,它们互相抓紧,块块相连。青石板被踩踏得光滑同时凹凸不平,从中几可追寻数百年间,已经荡然无存的人与马的足迹。几根拴马桩,几蹲上下马石,在门楼外不远处的地方,静静地伫立着。它们埋得太深,以至于多年来,得以不受任何伤害地站在那儿。它们经历过哪些人,哪些事,哪些马匹?它们记住了,却无法说出?那是永远的秘密,包藏在石头的纹路里,永远无法破译。

  我想不透的是那株刀痕斑斑的石榴树。它应该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树龄。春天它开着红色、白色、 绛色的花;秋天它自然而然地结出了红籽、白籽的果实。它千子千孙、老态龙钟地活了这么久!它如何在春天如此妖娆,在秋天如此丰盛,在冬天如此衰老?哪怕奄奄一息,却又在来年生气盎然……

  想不透的事就不去想它。一棵老石榴树而已。

  这块有两个梯级的上马石,从未被撬动过,它像生根似的,牢牢地种在门楼一侧。马凌芳记得,父亲总是把她抱上上马石,让她站好,自己蹬上马背,然后把缰绳递给她。父亲用手勾住马嚼铁,牵着马,在光德里的深巷里信步。铁蹄叩击着路石,清晨的马蹄声,分外清脆悠扬。马凌芳坐在高高的马背上,世界豁然开朗,她的目光一下子跨越了许多平常的障碍,敞亮而且辽远。仿佛有一种无法说出的诗意,飘动起她的衣袂与长发。她无意间松开了缰绳,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向着天空,闭起双眼,她呼吸到从田洋吹过来的凉风。

  我感觉到那时的凉风,正在幽长而弯曲的深巷中徐徐拂过。那是永远也回不去的童年的风尘。

  风尘并未散尽,它藏在斑驳的墙壁上、石缝里,驻留在老死经年的苔藓中。在那些无法离去,永远沉默不语的砂石身上,有风的痕迹。风的爱抚在一点点地改变它们的形状,由粗砺而润滑,成为老屋的历史。只有它们,有足够的时间,和光德里一起,去见识往昔与未来。其实,光德里早已几度死去,是这些童年的风尘,拂起它的苏醒。光德里应该有它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灵魂。它始终沉浸在自己为自已安排的心情中。我是从母亲马凌芳的病中,读到这种悟意的。她诞生在光德里无数房间中的一间,那间面朝天井鲜花盛开的南北厅中。那天,父亲马灿汉乘坐的轮船,刚刚在火鲁奴奴岛停靠,还有半个月,他的船才能登临中国大陆。他并不知道,一个生命正在等着他的到来。

  那时的光德里,那时的南北厅,通夜的灯火和忙碌的家人,在焦急地期待着一个男婴,光德里未来主人的到来!

  结果,是一个女婴!

  有雨的日子,许多歌诞生了。

  光德里庭前那片死去的湖,在残冬已尽的清明,因为丘陵上淅浙沥沥的雨,直把泡软的土地,化作泥泞的浆水,悄悄地就氤氲了干裂的湖底,不长的时日,泥土便有了如宣纸让轻墨洇过的潮湿。清明一过,湖底竟见出一池亮亮的浅水。人们这才记起,三月曾经的那场豪雨,把雨水深藏起来,静待着清明时节的姗姗来临。许是让淅淅的雨打芭蕉,将那沥沥的矜持敲碎,放着那喷涌欲出的饱满收藏,注满一湖明净的水!本已枯死的莲与藕,一夜之间,花苞挺出,盘叶漂在水面。这是昨夜想也想不到的!

  光德里的女儿,坐在门槛上,歪头托腮想着一些没影的事。那时年少,还来不及去想一些眼中的事。她们暂时忽略了湖的干涸和莲的生长!那时的光德里,于她们而言,是一个鸟巢,一个牢笼。她们期待着飞出的时候,包括我的母亲,那个叫凌芳的女孩。

  然而,光德里实在已不再是一个坚固的鸟巢了,它金丝鸟笼折断部分已四处可见,百多年来,不断有鸟儿飞出,女儿们或许是最后飞出的一群。

  那天,马凌芳是看到那只翅膀渍血的信天翁的。每年,它都如期而至。春天,它会带飞雏鸟,毛绒绒的雏鸟,翅膀上开始长出几支坚实的羽毛,雏鸟飞得勉强,却很勇敢。这些雏鸟,不知道什么是鸟笼,它们的巢,在悬崖,在礁石,在沼地。

  在沼地向海的老树上。信天翁的鸟巢,从来不找避风的地方,它们为自己选择了迎风而居的方式。这种风中的鸟,在辽阔无依的海洋中,它们的每一次远行,都在经历着没有树和悬崖可栖息的命运。它们是船和人的朋友。它们喜欢无休止地飞行。船在行驶中,在船尾的海面上,形成悬浮的气流,聪明的信天翁,始终跟随在船尾,让气流托举着,在空中滑行。它们惬意地嘶鸣,尽情地飞翔!成群结队在浩瀚的大海。它们的生命不长,很短,但是,它们有多自由!没有任何束缚的危险。惟一的危险,就是不慎落单。那只翅膀渍血的信天翁,也许就是一只落单的鸟。

  马凌芳忽然就想到了这忧伤的一幕。

  四祖叔爷在马老夫人去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走出过光德里。他终日把自己关在偏院里,足不出户。但是很奇怪,这座巨大的光德里,并没有因为四祖叔爷的刻意隐匿而乱了方寸。到处依然弥漫着四祖叔爷的气味,那种淡淡的略带香气,又夹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烟垢臭味,一种腐朽的气息。这种气息渗透在光德里的每个角落,甚至每块砖石,每根草叶,成为墙根的石敢当!

  那天,四祖叔爷突然出现在偏院天井,他手杖跺地,高声喊着家丁八桂。八桂和他的老婆从工房里闻声窜出,见四祖叔爷一个人站在天井里,站得摇摇晃晃,可还一个劲地跺着手杖。这么衰弱的身体,手杖跺地,手劲还这么大,跺出火星来!

  八桂夫妇连忙跑过来,一人一边搀扶四祖叔爷。叔爷薄得像纸的身体,竟然重得很,像杵地不稳的铁棍一般,有些摇晃,却很坚硬。八桂心中一惊,叔爷回光返照,要老(死)了?

  “走,去过门槛!”过门槛?八桂心中疑惑,更证实了心中的想法:这老祖叔是要死了!

  在光德里,四祖叔爷说啥是啥,八桂怯生生地问:“祖叔,先过哪个门槛?”

  四祖叔爷指着偏院大门,抬脚就走。八桂夫妇像抬着一根铁柱般,过了第一道槛。

  没听说人之将死,有过门槛一事。不过,在潮汕,但凡过门槛,是颇有讲究的,只能迈过去,不能踏上去。而四祖叔爷的过门槛,自有他的深意。我至今也未能尽释。

  一行人出了偏院,八桂夫妇搀扶着四祖叔爷,刚走了几步,四祖叔爷便甩开八桂:“我自己走!”八桂有些愕然,四祖叔爷又甩开八桂老婆:“你也走开!”径自往外走去。一行人紧跟着四祖叔爷,往马氏家庙走去。从偏院到家庙,要穿过两条伙巷,绕过面对前庭的荷塘。四祖叔爷一改往日病态,健步如飞,四个跟班一路小跑,紧跟其后。

  四祖叔爷到了家庙门楼前庭,扶着门口的石鼓,颓然倒下,八桂飞身上前,一下子把四祖叔爷揽在怀里。八桂十分惊慌,瘫在他怀里的叔爷,软软的,干瘪而且衰老。

  八桂被吓得不知所措!忽见四祖叔爷伸出手来,指着家丁手里的烟枪,家丁连忙把烧好的烟泡连烟枪递到叔爷手上。

  四祖叔爷慢慢缓过劲来,又猛吸了几口,心满意足的样子。他突然站了起来,甩开八桂等人,大踏步向门楼而去。八桂们看得清楚,四祖叔爷在家庙高高的门槛前,停下了脚步,略微犹豫了一下,突然抬脚迈过门槛……

  没容八桂们赶到跟前,四祖叔爷似乎一脚踩空,倒了下去,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里,身体搁在门槛上……

  四祖叔爷双目放光,死了。

  太阳刚刚升起,第一道霞光照在四祖叔爷身上。他的蓝宝石帽正熠熠放光,脸上一片红光。光德里红彤彤的!天大亮了。

  八桂悄悄摘下四祖叔爷瓜皮帽上的蓝宝石帽正。

作者: 
郭小东
来源: 
汕头日报(2017.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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