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五全楼

  五全楼,是一座建于清乾隆十六年(1751年)的土楼,坐落于粤东饶北的省道边上,是新丰镇西村所属的一个村民小组。土楼被誉为“世界建筑奇葩”。在饶平北部山区,“奇葩”星罗棋布,随处可见。五全楼是这些“奇葩”中保护完好、特色鲜明的一座。这里是我的家乡,是我生命的城堡。她存储着我童少时代生活的全部,她见证了我从出生到成长的每一个足印。她给予了我无尽的遐想、无际的愉悦、无限的启迪。

  五全楼结构为二进,首进是天井、平房,二进是三层楼房。二层的木窗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可通往邻居的家里。小时候,我们在玩捉迷藏游戏时,就常游走于二层的走廊,藏身到邻居家里去。三层多用于存储粮食、草木燃料。因此,三层有两处神秘的“玄机”:地板有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铺下去,十分平坦,与其他地板没有二致。揭开来,则有一个长宽约为八十厘米的缺口,可供运送米袋、稻草等物之用;木制窗棂也是可以活动的,听说是火患逃生时的紧急出口。

  童小时代的夏夜,我和小伙伴们最喜欢在土楼里的内埕嬉戏,在水井边纳凉。抬头仰望,土楼轮廓里的天空是圆形的。天空是方的还是圆的就曾引发起我们的一番争论。偶有一架飞机在空中掠过,必会在楼里引起一阵骚动,我们总会兴奋地追赶着、高喊着:“飞机、飞机,载我去北京!”我们并未见过飞机的真实样子,更不知北京是个什么所在。幼小的心灵,却已对外面的世界充溢着无尽的遐想。

  新春时节,是土楼里最为热闹的日子。农历十二月廿四日“神上天”之日起,土楼里的“楼客厅”(祖祠)必会响起阵阵“咚咚锵”的锣鼓声。那是村里的“锣鼓班”开始排练了。“锣鼓班”是村里文化活动的重要承载,春节期间,将代表本村前往溪祖祠、三山国王宫汇演,并到兄弟村落拜年。小伙伴们每每闻及激越的锣鼓声,定是茶饭不思了,总是迅速地集结到楼客厅,围拢于锣鼓边,不时嬉闹着敲打几下。长辈们倒也不生气,反而会鼓动有兴趣的小孩子抡起鼓槌跟着节奏敲打起来。

  正月初一至廿日这个期间,其他村落的拜年队伍会前来村里拜年。每当村口的鞭炮声响起,我们就像一阵风般奔向围楼内埕,或蹲、或站,或干脆就端坐在鹅卵石地板上,自觉地围拢成圆圈,津津有味地观赏前来拜年的布马班、啄鹤班、醒狮班精彩绝伦的表演。参加工作以后,我曾在广州、北京、杭州、成都、昆明等地度过春节,相比而言,我仍然觉得,小时家乡的春节是最令我感到愉悦、最有年味的。

  “楼客厅”还是我接受启蒙教育的地方。约摸在我四、五岁时,村里在“楼客厅”办起“学前班”,由曾任过小学教师的刘金然老师执教。村里许多适龄儿童都不乐意去参加学习,倒是我这个还未达到年龄的“小不点”兴奋不已,央求祖母替我备好叔叔用过的“书册袋”,自己挑着小板凳前去“上学”。学了些什么内容早已忘却了,唯有一首民谣:“白寮丝,担粪箕,担到溪边……”于今仍在耳际回旋。

  上学以后,我经常琢磨祖屋的门匾“戬谷”。邻居家的门匾或曰“景星居”,或曰“惠迪居”,或曰“怀德居”,大多能从字面上领会其义。唯有我家的“戬谷”,一直让我不得要领。直至上了大学,才从《诗经》之《小雅·天保》里探得其源,得悉“戬谷”乃是福禄、尽善之意。我不由对先祖的智慧和期许吉祥的美好愿望感佩不已。

  先祖的智慧是无穷尽的。我曾无数次遐想过,我的先祖是怎样建起这座占地近四千平方米、共计36间房屋的圆状城堡?自记事时起,我就不断地向祖父、祖母和村里的长辈索要答案。

  祖父母给我讲述了一个代代相传的故事。说的是兴建这座土楼时,我们的先太祖公已逝,由先太祖母主持大业,在儿子、女婿及乡邻的帮衬下建了起来。其时,先太祖母的女儿嫁往三饶,女婿也在筹划建房大事。于是,先太祖母便将采购建材的重任托付予女婿。人之常情,女婿在采购的建材中分出三六九等,将较好的材料留为自用。先太祖母心如明镜,仍宽容以待。未曾料想,与“五全楼”建筑图纸完全一致、由同一班师傅建筑的土楼,早已轰然坍塌,而所用材料不及该楼的“五全楼”,直至今天仍保存完好,且成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祖母告诉我说,先太祖母为人善良,智慧超卓,她每天都给建筑师傅加煮“点心”,不时揣着一大袋子水煮鸡蛋前去巡视监工,每见哪位舂墙卖力的师傅、小工,都会神秘地往他的手里塞上一两只鸡蛋,激励他说:“我看你出尚大力,这粒鸡蛋是奖赏你的,别给别人看见了!”其实,每一位师傅和小工都会获得先太祖母的奖赏,互相之间却并不知道,只见到别人都在卖力地夯土,而得到“头家”奖赏的自己,唯有加倍地付出力气了。于是,这座以黄泥土为材料、由人力夯筑而成的墙体坚实无比,尽管木材质量略有缺憾,却因根基坚固而不朽于世。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祖父母是借兴建五全楼的故事给我以启迪,教育我为人处世应当心底无私、宽宏大量,更要善于运筹智慧与策略,夯实自己人生的根基。故事的真实性已经无从考证,但故事本身所蕴含的道理,足以够我受用终生。

作者: 
谢振泽
来源: 
潮州日报(2016.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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