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坞路,一锅 醇香的“大杂烩”

  听说山间猎户喜欢把种种走兽处理后放在同一个大锅里熬汤,在锅下燃起带着林间清香的枯枝,让熊熊火焰把锅底尽情包裹,犹如炼丹炉,让各种生命的精华在锅里水乳交融,熬出的浓浓肉羹,连天上的飞鸟都会被吸引下来。

  华坞路就是这样一锅香气扑鼻的“大杂烩”。

  它的附近,就是绿水环绕的“桃花源”——中山公园,住在华坞路的人走十来分钟就抵达公园的侧门。它连接着曾繁华一时的大华路。华坞路无时不刻熙熙攘攘,被诸多人气簇拥着。

  这是口古老的“锅”。周围的平房,有的已经有上百年历史。那些面无表情的水泥墙上面是纵横交错的蜘蛛网,还有浓浓淡淡的青苔,如同无边土地上恣意生长的林木。如果化身一只蚂蚁穿行其中,肯定可以经历足够写一本书的旅程。有时抑制不住好奇心,踮起脚跟往微开在门边的四方小窗里张望,里面或昏暗局促或朴素整洁的家具,让人如同穿越时空隧道,重回到上世纪中后期。有的平房带着个小小庭院,角落点缀着不起眼的花草,安详得如同农村院落。在这片人烟里,它固执地守着本我,不愿在喧嚣里清醒过来。它边上还有长长的里弄。如果在下雨天,撑一把伞漫步其中,如同周作人笔下的半日清谈,可抵十年尘梦。这些年来,它的古典被周围的楼群不断蚕食,已经所剩无几。而我们游弋其中的感觉,也只能用“悲欣交集”来形容。

  它也包容“握手楼”。被老主人的辛劳堆叠起的小楼,就像在灌木里努力探头呼吸的小树,用松一口气的目光俯瞰周围。它的下面,虽然还是逼仄的,但是走上楼梯的人,在当年,足可以怡然自得地享受“登高望远”的清福。至于带着磨砂洗石墙面的宿舍楼怎样打破了在此之前许多小楼的“小确幸”,而随之冲天而起的高楼又怎样俯视着来朝拜的信徒,那就无法一一赘述了。无可置疑的是,它确实是个性格复杂多变、耐人寻味的“江湖人”。

  华坞路有许多脍炙人口的小吃。比如说“脱骨猪脚”,华坞路上的就是比别处好吃。别处的“脱骨猪脚”像兑过水的醋,而华坞路的脱骨猪脚就像陈年老醋,味道香醇,酥烂粘滑,奶酪似的,入口即化。吃着这样的猪脚,你可以想象它在密封的砂锅里被从容不迫地慢火熬着,熬得水乳交融、神功大成的情景。你不仅品味着肉,还在品味着柔情款款的过程。只有老市区,才有这种年深日久的慢节奏,这种慢工出细活,新市区未必可以仿效。

  还有灌汤包,也是一绝。这里有家小店,只卖灌汤包。小店不过十来平方米,门口就摆着热气腾腾正在蒸的一笼笼包子。竹笼都被汤水浸得深褐锃亮,如同吸饱时间的陶器。一笼包子十来个,每个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也像婴儿拳头那么吹弹得破,雪白的皮薄如纸,软如棉,里面的馅滑软又素净。一口一个,吃上十来个还意犹未足。春夏时候,包里经常包笋丝和肉馅,秋冬时节则换成其他馅料,口感从来恰到好处。主人家的心思尽在无言中。

  有个住在华坞路的女友,某个夏日来探望我时,带了一袋华坞路的小吃:猪肠胀糯米、灌汤包、肉脯等等。那天中午,两个人就吃小吃,边吃边谈,越吃越倾心,觉得这个女子真是贴心。大约住在这么人烟暖热的地方,想要没有人情味也办不到的。

  这条路上的店,大都门面狭小,如同蜂巢那样密密麻麻,店和店之间用薄薄的墙隔开,可谓是声息相闻。店后部往往就是厨房、洗手间、卧室。一家人的生活和工作,全在这片狭长的空间里。每个店都煞费苦心地别出心裁,要与众不同,又都互相倚靠,相互照应。这家的钱找不开,就会去隔壁换;那家的生意需要别人照应,也会让邻居帮忙;这家缺货,会介绍客人去别处买。免不了吵吵闹闹,叽叽喳喳飞短流长,终于还是四海一家以和为贵。就像一个锅里的肉,翻翻滚滚,终于还是在一锅汤水里。

  周末,跟女儿去母亲那里,顺便去附近的华坞路买灌汤包。走在去华坞的巷子里,免不了跟她说某时跟这里一棵桑树的缘分,拍拍深陷在巷子里的一扇铁门,跟一栋破破烂烂的小楼打打招呼。

  等到走进华坞路,忽然地就眼前一亮。还是同样的路,同样的楼,只是路面整洁得水洗过似的。没有逶迤不绝的烂菜叶、大堆小堆的纸屑和塑料袋,没有横七竖八的大板车和三轮车,处处畅通无阻。路边是统一的黄条纹招牌,醒目美观。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店,五花八门的店名,还是老实不客气地挤在一起,只是像穿上统一制服,在冬日阳光下向我微笑。这口被人烟熏得发黑的大铁锅,现在被洗得发亮,而锅里的“肉”,也越发香飘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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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黄春馥
来源: 
汕头特区晚报(2017.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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