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 骑楼 闹市

  童年,家门口是一条老街,其实说是食街或闹市也没错,每天上午和下午的不同时段,不同的商贩出售不同的食品。早晨卖肠粉、馒头、油条、熟地瓜、白粥、豆浆、豆沙包之类早点,还有熟鱼饭、红肉米、薄壳米、杂鱼虾等;下午3点之后,卖白果甜鸭蛋的、炒糕粿的、牛肉丸粿条的、卖猪肠胀糯米、蚝烙、猪肚咸菜汤、韭菜粿、水粿、熟钉螺、香螺、炒板栗的个体商贩纷纷来赶市,老街变得更加热闹。沿街还有固定铺面的粿面店、鱼粥店,肚子饿的时候,人们抵不住诱惑,自觉不自觉走进小食店,特别是冬夜,寒风嗖嗖,吃碗热腾腾的水饺,或一碗香喷喷的鱼片粥,更是惬意。

  家门口不远处是韩江,堤岸缺口处筑有石阶,方便周边农村的船只停靠和船员上岸办事,最常见的是揭阳农村到汕头市区的载粪船。船员完成粪便装运后,经常结伴上岸逛街。他们赤裸上身,腰间缠块水布,声音高八度,买些食品和家庭日用品。邻居小孩在长堤上玩耍,每当粪船满仓,江边就会臭气冲天,在岸上玩耍的顽皮小孩就会捡小石块往船里扔,骂一声“阿笠”、“臭笠”,然后飞跑开去藏起来。

  每天傍晚5点多钟开始,是老街最热闹的时段,行人摩肩接踵。狭窄的老街不知不觉中在延伸,店铺林立,鳞次栉比,一片繁华,把临街骑楼缩成一线天。旧居是连体的旧式骑楼,几扇门窗看似相同,其实窗花的花纹却不一样。骑楼立柱底层是仿古希腊爱奥尼柱式的构图,大大增加了骑楼的立面效果,避免了视觉的重复。骑楼里面的装饰柱,把不同风格的楼层连接在一起;骑楼外部华丽的装饰起到为窗户挡雨引水的作用。外貌看起来似乎都是欧陆风格,其实里面是中国传统的山水花鸟图案,体现洋为中用与潮汕本土艺术相结合的特色。骑楼作为一种商业性建筑,其实用价值更高。楼下底层的过道长廊摆摊设点的小商小贩众多,卖牛肉丸粿条的、卖狗肉的、卖粽球的、卖鹅肉的,卖甘草橄榄的,和食街遥相呼应,热闹非凡。下雨天,过道长廊成路人避雨场所,客观上也为摊主招来大批客源……

  我家前窗往下望就是闹市,楼下那个牛肉丸粿条摊档的生意特别兴隆,光顾的人特多。摊档摆在骑楼石柱旁边,不论是寒冬还是酷暑,每天都见到几个赤裸上身的小伙子挥动双锤,挥汗如雨,有节奏地槌击放在圆木砧上大块的鲜嫩牛肉。这项工作看似简单机械,其实要求极其严格,经过几个小时反复槌打,牛肉烂成肉浆之后,才可制作牛肉丸。师傅“牛肉老三”左手拿一把汤勺,右手在一个瓷盆里拿捏已经捣烂的牛肉浆,拇指和食指之间勾成圆状,其它几只手指合力一捏,一粒牛肉丸随即应运而生。他动作娴熟,用汤勺轻轻一舀,牛肉丸放到一个大铁锅的温水里,水开的时候,牛肉丸也就熟了。冬天,牛肉丸更受青睐,每天晚上经常见到骑楼过道长廊上的小桌子座无虚席。儿时,做完作业,我经常和邻居几个小孩结伴到牛肉丸摊前绕来绕去,有时候好奇心驱使我们一站就是大半天。那时候,一碗牛肉丸粿条1毛钱;一碗没下牛肉丸的粿条汤5分钱。小伙伴不管谁身上有几分钱,都会跑到摊档消费。摊主“牛肉老三”习惯用一支削尖的竹签把几粒牛肉丸串起来,我们几个馋嘴的小伙伴边走边分享,其乐无穷。有一次,我肚子饿,妈妈给我5分钱去买碗粿条汤,我下楼走到“牛肉老三”的摊档,说,买5分钱粿条“勿落肉”,“牛肉老三”正和伙计开玩笑,看起来心情很好,他笑笑说,阿弟你要就两粒给你,说完从锅里舀了两粒牛肉丸放到碗里。我高兴得不得了。

  旧居骑楼后窗往下望,转弯处是崇德里直巷以及崇德一横巷、二横巷、三横巷,楼房一栋挨一栋,每条巷约100米左右,巷里每栋房楼顶楼下住着多户人家。一个个幽暗、拥挤的空间里,不时传出婴儿啼哭、孩子嬉闹、夫妻斗嘴、邻里拌嘴的嘈杂声;偶尔还会传出半导体收音机播放的“样板戏”选段,有时一段唱腔从巷头听到巷尾还没有唱完……局促的空间难以满足人们的生活需求,日常生活便从家里头延伸到外面,骑楼下的过道长廊便成了另一番天地。放学的孩子有的踢毽子,有的打“玻璃珠”、拍公仔纸;女孩子的游戏是跳橡皮筋、“独独杉”;家庭主妇夜里三三两两聚集骑楼的长廊过道口或家门口织毛衣。

  天气闷热的夏夜,骑楼下的行人少了,住在楼下的邻居在自己的家门口摆上竹椅、木凳或草席纳凉,老人们三五成群摇着大葵扇谈天说地,女人们却端出大木盆搓洗衣服;有的干脆把电灯拉到门口,让孩子在过道做功课;闷热难熬的夏夜,还有人在家门口打“地铺”过夜……

  老街骑楼周边有许多做鞋、打铁、裁缝、电镀、车床作业的生产组,站在盐埕街头那间打铁铺前看“打铁”是我的保留节目,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被锻打成农具的粗胚,然后放到水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真刺激。能工巧匠的手艺让我佩服、赞叹,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那些日子,学校只是上午上课,下午不上课也没有布置作业。闲得无聊,我经常跑到华侨中学对面的大操场纵深地带市园林处的树林里听 “九指半”、“老翁”两位“讲古大王”讲古,他俩以讲古谋生,“老翁”擅长讲“三国”、“说岳”、“说唐”,“九指半”擅长讲“七侠五义”、“封神榜”、“西游记”等,有时候正听得入迷,“九指半”和“老翁”会忽然拿起一本《红灯记》或《林海雪原》,突然讲起李玉和和杨子荣的革命故事。正当人们莫名其妙时,只见几个穿着便衣的派出所执勤人员在人丛外围转了一圈,然后扬长而去。“便衣”走后,老翁”、“九指半”才“再续前缘”。那时《三国演义》、《封神榜》等都属于“四旧”禁书之列,讲这类“古”是不允许的。有时候听“古”没兴趣,我就驻足在摆地摊的棋局前观看棋痴们车、马、炮杀个天昏地暗,渐渐迷上了中国象棋,经过几年实践苦练和耳濡目染,我的棋艺在潜移默化中有了长足的进步……

  老街曾迎来焕发生机的全盛期,那是上世纪开放改革之初,卖鱼、三鸟的个体摊档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老街的夜市也成为当时汕头最繁华的夜市。夜里,整条老街大放异彩,仿如汕头的“秦淮河夫子庙”,游客、食客异常热闹。街头的丁河、枝梅两家大排档最引人注目,案头上卤鹅、乌耳鳗、卤肉、猪肠、香菜、通心菜、炸豆干、卤咸蟹、咸虾姑、生促鹅肠等琳琅满目,夜夜都吸引着大量的消费者,半夜里酒话、猜拳、“拍手枚”的吆喝声,常常搅得附近的居民不能入眠。

  当旧城改造的公告发布之后,长街依旧,骑楼依旧,但夜市就开始变得萧条,缺乏昔日的生机……改造拆迁的挖掘机轰鸣声越来越近,这是现代城市发展和历史文化传承的痛苦选择。旧城、老街是需要改造更新的,但如果要以颠覆历史文化为代价,那是很悲哀的。历史文化的积淀需要经过漫长的时间,而破坏、摧毁却只是瞬间的事情。

  岁月蹉跎,生活的脚印失落在老街的骑楼下,老街的人生百态却深深地留在我记忆里。在旧居拆迁前,我常常在老街流连忘返,品味老街风情,或驻足骑楼前拍拍照、感受世事沧桑,回味骑楼、老街、闹市喜怒哀乐的历史,有一种莫名的痛感涌上心头。旧居的老街、骑楼已经成为遥远的历史,但它在我心里定格,成为永远挥之不去的淡淡乡愁。

作者: 
侯龙柱
来源: 
汕头特区晚报(2015.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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