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海南砂乡——悠悠文化千古流芳

中西合璧拓天楼

书声不远的卓峰山房

  站在澄海南砂乡的高处眺望,突然间天地混沌,仿佛时光倒流,大约一千年前北宋末年的某一天,躲避战乱的中原人顺着暖风南下,他们只想寻找一处自耕自给的地方繁衍生息,或许是饱受离乱之苦,脸有饥色、疲于奔命的先民辗转至此,在这片“天昏昏水拍天”的蛮荒之地停住了前进的脚步,他们看到这里水润草美,野凫声声,遂搭起了草寮,临水而渔,掘土而耕,而后立寨聚族,建祠以祀。让我们重新审视潮汕这片平原吧,它虽然少了险峰奇巅,也少了北方傲雄天下、一泻千里的气势,但一条韩江就这样丰饶着这片土地,江水粼粼,悠然流淌,鱼跃鸟飞,大地一片苍茫,它的不远处是出海口,接纳着韩江汇入万顷碧波。那时候的先民还没能造出渡海的大船,他们还没想到从大海驾船南下,航行向未知的世界。

  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说到韩江和大海,是因为南砂乡的崛起,皆与江河大海相关。在我有限的见识中,我知道澄海有一种行当叫做“桁艚业”,它起于明代。据南砂乡乡贤林齐美先生介绍,那是一种海域捕捞方式,每一艚桁有十门或十二门不等,用长度二十左右米,直径约五十厘米的特大松木树于上述海域中,再用四十米长的篾绳和木桩打进海里,以固定其桁柱的前后两端,柱浮出水面则有三四米的高度,末端系于大竹纲丝麻绳,一字型固定每艚桁的头尾,而头尾柱则打牵东和牵西多条篾根以立定,这样整座桁就基本完成,总长约百米之多,配以作业大船——即俗称网艚一艘,船员十人,运输船两艘,每船各有六名船工,举纲张网,随潮涨潮落,大有所获。我把齐美兄写给我的桁艚业资料写进文章,是因为该行业于南砂乡的重要性,从事经营桁艚业中,有象族之福昌、卓峰、顺记、中发、镇合、和丰、和南、信裕等殷号,由后因鱼产量太多和经济效益之需要,产生了东陇埠四大鱼行,即发盛、福利、万发、协兴,由此更带动衍生出许许多多之其他产业,如熟鱼业、挑鱼商贩、运输、盐业等等。南砂乡就是依仗天然的地理位置,向海网获,再由江河运贩。它慢慢地形成桁艚大户,控股经营,是为乡中望族。

  中国古代乡村,历来有“耕读世家”的传统,富户人家的出现,带动族内子弟耕读成风,由是建起书斋,读书声隐没于陋巷乡间。从默默无闻的乡村中,走出几个读书人,出仕为官,也不足为怪。如澄海的古村落程洋冈即是,它是由祖上经营红头船发达后,有了经济条件,才有了“耕读”的书斋。这也是乡村底层子弟走出泥土地,“暮登天子堂”的上升途径。南砂乡也不例外,先民依靠桁艚业,慢慢积累起财富,由望族乡绅倡导,建造书斋,出资延师,让族中子弟读书。只是它更让我惊叹不已:其杰出人物,仅从清嘉庆九年南砂林氏永思堂所载,就有县令正堂、训学教谕、河南道御史、南京税课使司、把总千总、武举千卫……至于庠生、禀生更是繁若星辰;至于民国,则有四大将军、专员县长等等,若算衣冠人物,不下几十人。

  我在一座叫做“一村小隐”的书斋驻足,它比其它书斋看起来更加破败,它额上的名字正在时间的淘洗中,消蚀殆尽。它的主人叫林海帆,出生于晚清的士子。我的思绪顺着这位承载着家族希望的头名秀才出发。出门前,家族为将要出仕的林海帆设宴饯行,亲友咸来相贺,一条金光大道已经在他眼前铺开,由秀才而举人,由举人而进士,青衫换紫袍,道义担朝纲,一点也不虚妄。这位学子,年纪轻轻就中了头名秀才,以其才学,再取功名,也非难事。人们在送走赴考的学子后,就等着报喜的铜锣声在乡间响起。让我没有料到的是,奔赴省城考举途中,林海帆在一座庵寺歇脚,士子赴考,借宿庵寺自古有之,偏偏他遇上的是一位极具才情,相貌如花的尼姑;偏偏两人唱和之间,碰出的是互相倾慕的火花!那应该是世间少有的惊鸿一瞥啊!这场美丽的邂逅止住了林海帆的仕途之路,也让他作出了艰难的抉择:因为今后出仕或为官,都不容许他跟一位尼姑在一起。是舍佳人而取功名,还是娶佳人而舍功名?他,竟抛弃了“远大理想”,带着梅氏从赴考途中折回“秀才内”,从此在乡间讲学,成为乡村隐士。这需要多么的决绝与果敢啊!我难以想象,林海帆的自主婚姻,要经受住家庭怎样的压力,大户望族,娶进的是一位庵门媳妇,也因此让家族的前途转轨。但他并没有退缩,与梅氏白头偕老。在古代,饱读的士子是一定要在科举上昭显自己的人生价值的,这也是家族的希望和荣耀,更何况林海帆已是“头名秀才”。但谁能说林海帆不幸福呢?他与梅氏相敬如宾,他讲学,梅氏在一旁为之烹茶,两人在“友友”、 “轩轩”等书斋作画、写诗、会友,或一起抚琴弄筝,合奏和鸣。这何尝不是人生之至乐至美的境界呢!而这位活得随性的隐士,也是全乡第一个叫女儿不要缠脚的开明人士。

  在南砂乡,一座叫“拓天楼”的小洋楼的对联让我不胜惊奇:“得地无多天可拓;高人一等我开先。”齐美兄告诉我,这是林仔肩先生亲撰并书的一副对联。含“拓天”二字。据说当年林氏四房林贤双为氏族捐钱修路,做了不少好事,但四房房脚较弱,要建房子没能得到足够的地基,二房林仔肩为其出头,让他向空发展,建起了三层小洋楼,这在南砂乡算是“鹤立鸡群”的了。建成后,林仔肩写下的这副对联,语含机锋,桀骜不羁,既有“你奈我何”的意思,又借机抒发了“天可拓,我开先”的高人一等的雄心壮志,读来令人称快。这位金山书院的高材生,性情豁达豪放,有狂士之谓。他虽为弱质书生,却于辛亥革命时率队光复澄海,他骂过慈禧、骂过蒋介石、骂过袁世凯,两次受到全国通缉,有一次已经被捕,在押解上省城时才被释放。他骂慈禧“十分刻毒”:“生虽贱尚知礼,妇虽贵而常淫”,难怪慈禧会勃然大怒。他力阻洪兆麟拆除坊表,著论反对没收祭庙祭田,为惨遭屠杀的冠山乡民挺身而出,号召女人解足……他创办忠烈、报国、爱国、华国、模国、暨国等十余校于林族各乡村。其中有一所用他二嫂命名的“端勤女子学校”,是澄海县第一所女子学校,办学时,没有校舍,他腾出自家祖屋作教室;没有资金延聘教师,他让自己的儿媳、侄媳、女儿当校长或教师。在其创作的校歌中,公开与当时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伦理叫板:“无才是德,此理缺然;才德兼备,完吾人格。凡尔诸生,服膺拳拳。”这在当时不啻是开天辟地之举。在有百年历史的南砂报国学校,我见到先生的铜像,清瘦的脸,颧骨微突,一双明亮的眼睛,穿透世俗的尘霾。他似乎在积集力量,准备着再一次“拓天”,作出惊世骇俗之举。 在古代,教育资源是开放的,孔子就靠着“补习”为生,旅游全国,书斋里的学子,只要通过全国的“统考”,立马可成“公务员”。乡村书斋,是民间教育的私塾和土壤。这样高雅的书斋,自然造就了高雅的读书人。即便是从南砂乡走出的将军,也有傲士的气质,能审时度势,如少将林亚人和中将林贤察,历经抗战重大战役,是儒将,也是大智慧之人。他们能识大势,当赴身时且赴身,为家国,为民族不惜一拚;战后,他们选择了避乱,最终定居台湾、香港,颐养天年。不可否认,与帝制相适应的几千年儒家思想,被统治者“净化”后的儒术,培育出的是“忠君”的儒生,“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有许多人一生皓首穷经,却很少有自己独到的思想与作为。但数百年来,从南砂乡书斋里走出了学子,却多是有作为、有担当,独立特行,敢为人先,经世济纬的风云人物!

  在南砂乡,除了潮汕传统的“四点金”、“驷马拖车”,夹杂其间,隐于陋巷中的,有不少是西式的小洋楼,几何图案的门楣,西方式的古罗马柱和拱门随处可见,或者西式的建筑风格与潮汕的传统民居相融于一体。这是一个东西方文化大交融的时代,背靠大海的南砂乡,有许多从书斋里走出的学子直接搭船,南下到东南亚一带经商创业,他们衣锦荣归,也把外面世界带进来。在“拓天楼”,我看到楼顶的标志是两头狮子“掌握”一颗地球,这是新加坡风格的象征。林仔肩因骂袁世凯而被逮捕押解省城,最终释放,原因竟是当局“碍于正义”。在那个时代,尽管时局动荡,生活贫困,但社会的良序尚在,道德底线还没被洞穿,正因此,林仔肩们挑战世俗,或者诟骂权贵,不见罹罪,反而美名远扬;也因为社会资源的开放,社会的包容,他们才能够依靠自身力量,创下办学、办善堂的大事业。他们生之何幸,活出的是个人的精彩!家族的宽容,各种思想互不排斥,我看到不少家庭中,兄弟姐妹,子孙叔侄,有的追随民国政府,毕生为实现“三民主义”献身;有的信仰“共产革命”,胸怀“解放全人类,建立没有人剥削人制度”的远大理想投奔延安而去。

  在中国很长的历史中,不论怎样的改朝换代,“乡村自治”一直是一种稳定的社会生态,所谓的“皇权不下乡”,指的是乡村不设政府机构,由乡村自治。即使到了民国的多事之秋,也只在乡设公所,管理人员也极少,行政成本也极低,乡村主要由“里、甲、保”组成,各自为政,实行自卫,自然也要听上面指挥,代征粮税,代抽壮丁。可以说,“乡村自治”的主体是乡村的文士或退隐的官员,也有一些是乡村的望族富户,他们都是有文化的绅士,是乡间贵族,他们注重道德自律,讲求公理,被推举主理乡事,看重的是名节,其自治是以儒家礼仪和宗法秩序为基础的方式。像南砂乡的族长们,便是这类的贵族。他们崇教尚学,安抚民生,而且都有很大胸怀。如“卓峰山房”的主人林有仪,不仅让族内的贫寒子弟免费入学,外族的甚至异乡人,只要他认为是“可造之才”,都把他们请进来。这种包容的文化,自然塑造出人格高尚的学子来。当然,出现极个别的土豪劣绅也是有的。但总体来说,它使得数千年的乡村文明得以延续,也提供乡村自由呼吸的巨大空间。

  有幸的是,南砂乡的文化根脉并没有被彻底断绝,到处是遗存的文化气息。齐美兄告诉我,林氏是南砂大姓,现存的20座宗祠有16座是林氏宗祠,我们逛了整整一天,还没逛到它的一半。南砂乡的名人很多,几乎遍及各行业,我不可能一一记下他们的事迹;那些林林总总的宗祠书斋,我也难以一一提到。

作者: 
陈继平
来源: 
汕头日报(2016.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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