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华侨的心理特征及其表现

    总观华侨出国原因不外被迫与寻求发展。被迫也好、寻求发展也好,他们都历尽艰辛。经受人地生疏、水土不服,殖民主义者的迫害,异国政府的排华以至竞争相害、宗派斗争等等。在旧时代,政治腐败、祖国积弱,华侨是海外孤儿。他们希望祖国政治清明、国家富强,背后有靠山。所以,除努力适应当地生活环境外,十分关心祖国家乡的风云变化,支持祖国家乡的一切公益事业、进步事业以至投身祖国的革命变革和建设。因此,一部华侨史,既是一部血泪史、一部奋斗史,也是一部爱国史、一部革命史。潮汕华侨的心理特征,正是在这一部多侧面的丰富的历史内涵中形成的。这是一种本质特征,长期以来,已形成一种有外部形态的稳定的个性;它既是精神的、无形的,也是物质的、有形的;它是精神力量的具象。主要有如下四个层面:  一、勤劳拼搏、团结互助的成功信念  富饶夹窄而多灾多难的潮汕本土,年复一年孕育着一批又一批的破产者。自明代中后期开始,他们为求生存,如山东饥民之闯关东,潮汕饥民开始大量向南海逃去。历代那些参加农民起义以至共产党领导的工人、农民运动,受追缉南撤者。甚至那些参加海上武装劫掠或也盗也商的成员,也大多是饥民,是劳动人民。他们的南逃,充满着血泪与冒险。他们多数是“一溪目汁一船人”、“无可奈何炊甜馃(作干粮)”、“没奈何、卖咕哩(苦力)”去的。那边是“人地生疏、番仔掣刀”的险恶之地。“侥幸闯过七洲洋,回头不见我家乡,是好是劫全由命(受客观环境的制约),未知来日是怎生(样)!”他们开始了未知来日的拼搏,受雇开垦草莽丛林,种植甘蜜、胡椒、橡胶,“雨来给雨沃,日来给日曝”、“所扛大杉楹,所作日共夜”,“人说番帮钱易赚,来到方知苦处多”。可是,苦再多行再险,一条命既然送来了,死活都得卖下去。“家山若是容易过,哪得冒死来番邦”。自身生存和奉养亲人的责任感,迫使他们勤劳拼搏冒险和开拓,“过番若是赚无食,死作番鬼恨唔消。”  上引潮州歌谣、歌册的一些句子,描述了早期潮侨的心态和生活情景。以马来西亚为例,20世纪40年代出版的《马来亚潮侨年鉴》中的“马来亚潮侨南来发展史”一节记述了一段史实:十八世纪时期,马来亚曾经是处女地,森林深邃,当地统领奖励华侨与之合作开发,“当时我潮侨富冒险性,群起领地开发,蔚成风气。故老传说,仅柔佛州即有一百三十八条港之多,潮侨开发者占十分之九。”依当时通例,负责招工开发该港(地)者,即为该港(地)的港主,并以港主名字为名,至今有名有字可查的港主地名尚有六七十处之多。较著名的最早开港有潮安县彩塘砂陇人陈开顺的陈厝港(又名砂陇港),林亚相的新和兴港、新德兴港、新长兴港等。这些港主,原来也大都是过洋苦力,经一番艰苦拼搏,有了一定的资本,又有经营能力,他们招集一帮乡亲,靠双手在荒滩野地上开发。《马来亚潮侨通鉴》的作者对先侨冒险开拓的精神,有一段慨叹的话:“我先侨富有冒险精神及刻苦毅力,不惜性命,以与瘴气野兽搏斗,前仆后继,以启山林,俾今日全柔各地造成现代商埠,市廛热闹,人烟稠密,是不知填若干先侨之骨头于斯地,而后始辟成之也。”  潮侨之成功者,毋不俱有勤劳拼搏与冒险开拓之精神。潮侨之成功,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是团结互助。这一点,潮人有许多信条,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打虎要有好兄弟”,还有“在家靠父兄,出门靠朋友”等等。例子也很多,从清代初年直至当代,凡有潮人的地方就有宗乡组织,这就是团结互助的组织形式,周昭京《潮州会馆史话》(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对这方面有较详述说。当代国际潮团联谊年会则是这一组织的大成。海内外潮人的各种血缘、业缘、地缘、善缘、文缘的组织,都在团结互助上发挥着极强的作用。团结互助,并不只是争权益,还有互济危困共求发展等等。当代从印支三国作第二次移民到欧美澳各国的潮籍乡亲,较快地在当地站稳脚跟,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团结互助。团结互助,已经成为海内外潮人的习性。团结互助,是务实精神的体现,也是美德,是凝聚力。它同勤劳拼搏、勇于开拓结合在一起,撑起潮人成功的信念。这就是“潮人精神”的最本质的特征。  二、爱国爱乡、敬祖奉亲的故土观念  华侨漂泊异国他乡,直接目的是求生立业,奉养亲人。他们不忘祖宗庐墓,不忘记临行亲人们生离死别的嘱托:“钱银知寄人知返,莫忘父母共妻房。”有的人家中上有父母下有儿女,三代人生命系于一身心情沉重:“老婆在家怎渡日?老母病重怎奈何?仔儿无娘为抚养,心头好似海扬波。”有的已经在当地安身立命了,他们的“包衣胎”埋在祖居的老树下,根在祖国家乡。他们日夜思念家乡那熟悉的土地、亲人,“未知何日见爹娘”、“未知何时回故乡”。“叶落归根”的观念十分明确和顽固,“此生若是难返厝,死作番鬼目不眯”。他们在到达异国之日,还未有业,也要先向家乡人借两个银元“寄回头批”,有民歌唱出这些人的情态:“信一封,银二元,寄回唐山问平安,叫女么刻苦勿愁烦,仔儿要扶持,猪仔哩着饲,待夫赚有钱银紧紧回唐来团圆。”他们离家日久,离愁日深,“一日离家一日深,恰似孤鸟入寒林,虽然此地风光好,还思家门一片心。”这些流传千古的过番谣,溶铸着多么深厚的乡情亲情啊!  奉养亲人、叶落归根以至光祖耀宗,是华侨乡情亲情的具体体现。“赚有钱银多少寄”,奉养亲人,这是最平常的;若有小积蓄,就寄回买田置屋,小置家产,换得了乡人的赞羡;若有大积蓄,回乡建大屋祠堂、广置家业,海内外联号做生意,赈灾救难,修桥铺路,崇文兴学,则是光祖耀宗、泽及乡梓的大荣耀。此一现象在潮汕侨乡中蔚成风气。许多人在生时就实现这个愿望,有的人也就此叶落归根。有的人在生不归家,逝世后,尸身回归故里,也是实现落叶归根的愿望。  著名泰国侨商郑智勇、陈慈黉,就是人所共知的例子。故此,华侨大屋祠堂,华侨坟墓,也就成了潮汕侨乡的一大特色。  华侨漂泊异国,饱受外人歧视欺压的人更加热爱祖国家乡。他们急切盼望祖国昌盛富强,家乡兴旺发达。祖国家乡的命运,也是他们的命运。近百余年来,他们坚持不懈地参予和支持祖国的革命斗争、反侵略战争和经济建设,有巨大的贡献。当孙中山先生在海外鼓吹民主革命并策划反清武装斗争时,以新加坡潮侨张永福、林义顺为首的潮籍华侨率先响应,多次接待孙先生,并办报纸、印书刊,鼓吹革命。1905年孙中山组建的中国同盟会在日本东京成立,张永福、林义顺、林受之、许雪秋、陈芸生、沈联芳、许唯心、萧竹漪等一批潮侨首先参加。同时,策划了由孙先生直接领导,由许雪秋指挥的同盟会成立后的国内第一次武装起义——丁未潮州黄冈武装起义。同一时期,同盟会新加坡分会成立,张永福被推选为会长,使分会成为同盟会在南洋的总枢纽。黄冈起义失败后,他们又接纳安置了逃亡南来的大批志士。辛亥革命,光复河山,他们又出钱出力,支持孙中山。  新加坡如此,泰国、马来、缅甸、越南等印支半岛诸国也大抵如是。以后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大批华侨表现出无比的爱国和革命热情,作出重大贡献,甚至牺牲了无数性命。至于支持或直接投资祖国家乡的经济文化建设和赈灾救难等等义举,至少在汕头开埠以来是陆续不断的。汕头以及潮汕各县市经济和文教的繁荣发展,均离不开华侨的投资与支持。港澳的同胞,特别是近年以李嘉诚先生为代表的乡亲,大批投资和捐献,其性质也同海外赤子。华侨爱国爱乡,缘于故土情深和祖国昌明所引起的向心力。当代,华侨及其后裔虽多已加入居留国国籍,“叶落归根”观念多已变为“落地生根”观念。但随着祖国的强大、家乡的繁荣,这些已成为外国人的乡亲回家乡寻根问祖、投资祖国者却越来越多,这是故土观念在新时空下焕发出来的豪光。这是一种良性的互动,一种合力,一种凝聚力。故土观念是可贵的精神财富,但它曾经在政治腐败的时代有过丧失,也曾经被误解而涣散,相信在昌明的时代,这种可贵的故土观念,会变成更为强大的向心力、凝聚力。  三、乡音最悦耳、乡俗最亲切的文化情结  人是思想感情的灵类。人一出世便闻乡音,就学乡语。潮汕方言是闽方言的一个语支,这个方言区的语音与以中原为代表的汉语有好大的距离,这在国内是妨碍交流的,但正因为如此,使这个区域的人群在外地一闻乡音就更有亲切感,“自家人”的认同感油然而生。这是凝聚力的因素。保留在方言里的许多俗语,就像传家宝一样在潮侨中传播,代代相承。虽然因生活环境关系,许多人及其后裔在外头讲所在地的语言,在家里以及在乡亲活动中仍讲潮州话。第一二代潮侨中,有的为防止后裔忘记祖宗是潮州人,就规定在家中只许讲潮州话。国际潮团联谊年会开会时致辞、讲话讲潮州话,会歌也用方言唱,就是为着记住乡音,留住乡情。  潮州音乐,潮曲、潮州歌谣、歌册,都是动情的乡音,时至今日,流传不衰。有潮侨聚居地方,大多数组织有潮剧、潮乐、锣鼓、旗标、英歌舞队等文娱团体。潮侨聚居最多的东南亚诸国不用说,近20年先后组建潮侨社团的美国、加拿大、法国、澳大利亚等地潮侨,平日娱乐、节日盛会都有表演,也多聘请家乡文化团队出访交流。这些潮侨的文艺团队也参加当地国的文化游行,成为该国多元文化的一支。有些老华侨一闻乡音,如归故乡,如醉如痴。泰国曼谷丽的电台(有线),在上世纪后半叶有近30年开辟潮州歌册连插节目,出现了歌册明星。后来停播了,但有录音带出现,说明有些老华侨特别是妇女迷恋乡音。风俗是人类进程中的一种文化现象。风俗有很强的传承性,也具变异性。潮汕华侨风俗也具这两个基本特点。前述社团、故土观念等,已略见一斑。这里再举年节风俗和礼仪风俗为例。如过年习俗,华侨既与侨居国人们一样,过公元世纪年的新年或所在国的另一种新年节日,也过中国旧历的新年。吃团年饭、拜年、祀祖、舞狮、游龙等迎春联欢活动,甚至还影响了当地国民。在泰国,因长期中泰通婚,许多有中泰血统的家庭,他们过两种新年。华人过华人春节,许多公司特别华人公司、商店都休假数天,并给员工派发红包、压岁钱。新加坡、马来亚等国也然。其他节日,如元宵观灯、清明扫墓、端午吃粽、中元节施孤、冬节祭祖、除夕围炉,潮侨坚持不变。中元节是所谓鬼节,在潮汕本土已甚少有大型祭拜活动,但在外潮侨客死他乡者甚多,其中有不少人是没有子孙后代者,被认为是无人奉祀的孤魂野鬼,依家乡习俗便在中元节集中祭拜超度,名为施孤。潮侨聚居地多建有义山,有后代、无后代的潮侨大都葬在义山,这个“义”字,很能说明潮侨的传统心理。直至今日,旅外的潮人大都保留此风俗。祭拜超度的地点多在义山善社,其隆重程度甚于本土,香港的潮人是个突出例子。直至今日,香港潮人每年七月之所谓鬼月,连续一月都有演戏祭鬼的活动,香港政府均依旧例允许潮人在湾仔、铜锣湾、深水埗、尖沙咀等地一些街道地段搭台设坛“建醮超幽”,施济贫苦;近年仍常到家乡聘请潮剧团去演“施孤戏”。在重阳节,泰国潮侨还盛行拜中国的九皇神,从九月初一起至初九日斋期食九皇斋。  婚丧喜庆等礼仪旧风俗,随着时代文明的进程,海内外均有较多变化,主要是简化或与当地风俗融合。如婚礼,在泰国,不管是泰华联婚或是华人嫁娶,新婚夫妇均依中国礼俗给长辈敬茶,又照泰国习俗接受长辈亲友的“滴水赠福”。有钱人家社会地位文化背景也较高的潮侨,其婚礼也较大型趋新。他们会在报纸上用中文或中泰文并用刊登婚礼启事和刊登名流亲友祝贺婚礼的广告,藉以提高身份,这是极为普遍的现象。其婚礼往往在宾馆酒店举行,招集名流亲朋喜宴,其仪式内容中外结合。婚宴酒菜既有潮州菜、泰国菜,也有西洋饼食。宴会期间一般有歌星、艺员演唱或播放乐曲,既有泰国歌曲、中文歌曲,也有英文歌曲,视主人喜好而定。此类婚礼大都有录像现场在屏幕上映出,增加了婚礼热烈气氛。宾主的合影留念,有政要名流参加婚礼者,还有记者到来采访,将宾主照片刊在报刊上,则大大提高了主人身份。此类中外混合型的婚礼,目前在上层潮侨社会中蔚成风气。既保留了中华文化传统,也汲进了当代海外礼俗内涵。泰国潮侨的丧礼,既有依潮汕传统仪式的,也有融合泰国佛教丧礼仪式的。泰国是佛国,死者皆火化。潮侨也基本奉佛,但有的火化、有的土葬,依潮汕传统筑墓。潮侨即使加入泰籍,传统的多神观念仍很浓重,往往是佛道不分的。潮侨所建的佛庙以及众多的善坛,也常是众神共处的。潮侨的信仰、礼俗文化有更多的多元化,更能融合各种文化成分。所以既有保守传统的一面,又有善汲纳发展的一面,不像一些宗教国家那么单一保守。潮人在外的适应力较强,这也是一个原因。  四、家乡水最甜、家乡菜最香的饮食习惯  各地人群都有饮食习惯,这是传统的养成。颇有特色和优长的潮汕饮食物品和饮食方式代代相传,有的成为癖好。潮汕滨海,气候温和,四季常青,粮食以米麦薯豆为主产,常年百数十种果蔬、百数十种海鲜水产轮番上市,可谓物产丰富多样。物产的多样,决定了食品的多样。潮人善烹调,潮州菜成了名菜。潮汕小食,潮汕工夫茶,都是著名于世的饮食品种和特色饮食方式。传统养成了潮人在饮食方面的优越感,海内外潮人都觉得家乡水最甜,家乡菜最香。酸咸腌菜、萝卜干、乌榄、橄榄菜,都是农家腌制的俗物。常年以此送饭,养成习惯不觉有奇,一朝离它又忘不了。所以,这些俗物长期成为出口商品,主要是供应潮汕华侨之需要。油炸豆干、牛肉丸、鱼丸粉汤、各类馃品,也是平常之物,却很可口,很有特色。因此在有潮侨地方就有这些食品,也引起外人的喜爱。所以潮州菜馆在海内外独树一帜,成为一个菜系,而且价格不贵。一些食物限于侨居地的出产,在当地不能经营,难得一见。潮侨回乡,就要一饱口福,如蚝粥、麻叶粥之类。  护国菜在潮汕筵席上是名菜,其实用番薯叶等作原料,都是俗物,经妙手巧制成为碧玉汤,味道好极了。在外的人十分骄傲地向人讲述它的传说故事,更让人忘不了。至若浓浓的工夫茶,精巧的冲泡工夫,儒雅的品茶方式,使潮人养成一种雅好甚至成癖。潮侨也将它传带往海外,一个红陶小壶慢冲慢滴,寄托着无限乡思,真是家乡风味最牵情。潮侨的饮食虽然受到当地的影响而大同于侨居地,但如上述某些很有特色和优长的食品与饮食方式却仍然被顽强地保留或改造,这些也是构成潮侨文化特点的一种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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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郭马风
来源: 
远东信息咨询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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